家山何处

1950年的湖南常德，在***的晨曦中缓缓苏醒。

沅江码头的晨雾尚未散尽，潮湿的空气中己弥漫着粗粝的吆喝声与船工号子。

德山老码头斑驳的青石阶上，赤膊的搬运工正扛着麻袋蹒跚而行，麻绳在古铜色的肩头勒出深痕——这座自明清时期便是西南物资集散地的水陆枢纽，如今正经历着新旧时代的剧烈碰撞。

不远处的老街泥泞不堪，战争留下的弹痕在砖墙上凝结成黑色的痂，几处垮塌的屋架像折断的肋骨般刺向天空。

这条街，虽不长就大概几百米，周围全是荒山，有些山头遍布着坟墓，但是却热闹非凡，接壤的老码头，来来往往的行人和搬运工都会落脚在这个街上歇息一番。

街道除了饭馆，裁缝店以及几家杂货铺，就剩下几个低矮的瓦房，瓦房檐下，显示着旧时商号的朱漆匾额，墙角新刷的"****，保家卫国"大字还泛着石灰的腥气。

在这片灰扑扑的街景中，唯有"双鹤楼"门前升腾着生气。

程尧廷开的“双鹤楼”餐馆虽然叫楼，却也就一楼一层开着作为餐馆，估摸着70来平，青砖砌成的铺面贴着“米粉馄饨”的标识，褪色的木招牌在江风中吱呀作响，三张方桌挤满着短褂赤膊的船工，他们用粗瓷碗扒着糙米饭，就着腌萝卜讨论着***成立后的新**。

程尧廷生得精瘦黢黑，是那个年代常见的模样。

长期的劳作与营养不足在他脸上刻下痕迹，但为了一家生计奔波，他那双眼睛却异常锐亮有神。

他的父亲原是陕西潼关人，早年因战乱颠沛，先流落至山东曲阜，后又一路南逃避难至湖南。

本想继续往南走，恰逢**战争胜利，便在这沅江边的常德城落脚安身。

父亲去世后，程尧廷与当地出生的朱氏成家，靠着一点微薄积蓄和手艺，开起了这家仅能糊口的“双鹤楼”，日子就在酸甜苦辣中一天天捱了过来。

程尧廷的妻子朱氏，虽生在旧社会，却心思活络，颇能接受新鲜事物。

她幼年读过几年私塾，识文断字，在这老码头一带算是少有的“女先生”。

她为人坚毅善良，待街坊邻居热心肠，饭馆经营中若遇到实在困难的穷苦人，常会舍一碗饭、舀一勺汤。

因此，左邻右舍见到她，都格外客气尊敬。

在那个时候，女性地位普遍不高，朱氏能获得这般敬重，也侧面印证了她娘家的家境和教养，似乎比成尧廷要优渥一些。

近来，程尧廷却有一桩沉重的心事。

柜台后，他系着粗布围裙，正给熟客刘把头常用的竹筒灌米汤——这位是从惨烈的常德会战中幸存下来的老兵，如今只能在码头卖力气糊口，衣襟上总带着凌晨卸煤留下的灰黑。

后厨土灶上，炖着一大锅只见几点油星的冬瓜汤，案板角落堆着按计划购来的粗米，这便是“双鹤楼”眼下能弄到的全部细粮，眼见着也快要见底了。

这小饭馆本就勉强维持，近来粮食短缺，纵是出高价也难买到。

若只是夫妻二人，饿几顿倒也罢了，大不了跟着刘把头去码头卖力气。

可如今，家里凭空添了三张要吃饭的嘴——老大程桦十岁，性子倔强，是妻子朱氏过继来的侄子，朱氏待他如珠如宝；老二程枫和老三程楠尚在襁褓，正嗷嗷待哺。

这***刚成立，百废待兴，往后光景如何，谁也说不清。

在这节骨眼上，每一口饭都显得格外沉重。

程尧廷攥着围裙的手青筋凸起，目光掠过柜台上油渍斑斑的账本，死死钉在正蹲在门槛上借夕阳余晖看小人书的程桦身上。

这个十岁的过继儿子，己经到了能帮衬家里的年纪。

他想起前日去国营粮油厂送米时，分明看见货栈墙根下蹲着几个啃冷馒头的半大孩子，听管事的随口说，那些童工每月也能挣回五六斤糙米。

“明日就跟刘把头去货栈验货。

" 程尧廷掀开灶台上咕嘟作响的冬瓜汤锅盖，不冷不热的对程桦说道。

程桦正入迷的看着借回来的小人书，压根都没听到说话。

程尧廷气不打一处来，声音拔高了几分，大声说道：“听到没有？

明日就跟刘把头去货栈验货，天天呆在家，家里养不起你了。”

这时，程桦这才明白，是在跟自己说话，先是一愣，然后放下手中的《水浒传》想都没想的回答道：“我才不去，我要去读书。”

程尧廷冷冷的看着他，说道：“家里供不起你读书，况且还有两个弟弟要养活，你作为长子，先想办法挣点钱，活都***了，还读个屁的书，你要想读书你就自己去挣钱。”

程桦看着这个陌生的养父，心里清楚了他的想法。

自从两个弟弟生下来，自己就显得有些多余了，毕竟只是一个养子，他们让自己有个家都己经是恩赐，又有什么资格谈条件呢？

但是内心愤愤不平的他，依然大叫道：“你让我去当童工，你就是犯法！”

程尧廷顿时大怒，小屁孩没大没小，居然还说自己犯法，在这个局势还未稳定的年代，儿子说老子犯法，这不是倒反天罡吗？”

啪“的一耳光就落在了程桦的脸上了。

程桦敢怒不敢言，捂着通红的脸，对视着自己的养父。

后厨剁**的声响戛然而止。

朱氏攥着菜刀冲出来，平生第一次挡在丈夫与继子之间。

但是却也难为了起来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

自己当初因为心疼这个侄子无人照看，也不顾程尧廷的反对，过继过来，可是现在紧巴巴的日子，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没法养活，必须要做出取舍了。

他明白自己丈夫的意思，老大虽然才10岁，但也可以出去帮着打工赚钱了，可以出份力养家，但是这么粗暴的不征求他的意见，却也显得不近人情。

正在朱氏迟疑该如何劝说对方的时候，程桦心中反而激起了更强的反抗。

他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，这个事实像一块沉重的石头，压在他的心头，让他时刻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不安。

在这个家里，好吃的好穿的都留给了自己的两个弟弟，自己却得不到多余的一丝关怀和心疼。

此刻，他更觉得这是他们故意设下的圈套，想要把他推出去，让他成为赚钱的机器，填补这个家庭的窟窿。

在他的内心，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一个局外人。

“我不是你们的工具！”

程桦终于爆发出来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却充满了决绝，“我也有我的梦想，我也想读书，想看看外面的世界！”

他的眼神中闪烁着泪光，那是对未知世界的渴望，也是对现状的不甘。

说完，他便冲了出去，脚步急促而坚定，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咚咚作响，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不甘都随着这脚步发泄出来。
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只知道要逃离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，去追寻那遥不可及的梦想。

“桦儿——你回来！

有话好说！”

朱氏急得跺脚，抬脚就要追。

一条粗壮的手臂拦住了她。

程尧廷眉头拧成了疙瘩，脸上是疲惫与狠心交织的复杂神情，他望着儿子消失的巷口，沙哑道：“别追了……让他去。

这娃的心，野了……这个家，留不住他。”

巷子深处，程桦的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，仿佛被这座正在艰难蜕变的老城彻底吞没。

只有江风依旧，吹着“双鹤楼”那块吱呀作响的旧招牌，诉说着说不尽的愁苦与迷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