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收废品到收废品

**的午后，太阳挂在头顶，晒得巷子里的铁皮棚咔咔作响。

这条巷子在城西边缘，窄得只能容一辆三轮车勉强通过。

两边堆满了废纸箱、烂塑料和生锈的铁架子，一首延伸到尽头那片用铁皮围起来的废品回收场。

空气里有股味道，是塑料被晒久了散发出来的，混着地面积水的潮气，闻多了喉咙发干。

狗旦二十七岁，个子高，人瘦，皮肤黑得像炭。

他头发乱糟糟的，贴在额头上，工装裤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
他是农村来的孤儿，从小没人管，靠自己活到现在。

在城里收废品五年，租住在巷尾一间十平米的小棚屋，每月三百块。

他推着三轮车卡在了污水沟里。

后轮陷进泥水，车身歪斜，一筐矿泉水瓶差点翻出去。

他没急着骂，也没喊人，先把几捆纸板卸下来放在干地上，减轻重量。

然后从车底下抽出一块旧木板，垫在轮胎下面。

脚踩稳了，双手撑住车架，用力往前推。

车子动了一下，又卡住。

他喘了口气，抹了把脸上的汗，继续推。

墙后传来一声笑：“哟，还挺能干。”

五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，手里都拿着钢管。

走在最前面的是王麻子，三十出头，脖子上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蛇，左耳缺了一小块，说是早年打架被人咬掉的。

他是这片的混混头，带着人在各个废品点收保护费，谁不交就砸谁的车。

狗旦以前见过他两次，一次是远远看着他踹翻别人的秤，一次是他站在废品场门口抽烟，没人敢靠近。

王麻子走到三轮车前，一脚踩在车把上。

车架发出一声闷响，整个车歪得更厉害，差点翻倒。

狗旦站首身子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没什么情绪，也不凶，就是静静地看着。

可王麻子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住了。

他甩了下钢管，冷笑：“看什么看？

这地方归我管，你懂不懂规矩？”

狗旦低下头，声音平：“我只是收破烂，没想占谁的地。”

“收破烂？”

王麻子嗤了一声，“你天天走这条线，场子也是你租的？

你知道这块地马上要拆了吗？”

狗旦没答话。

他知道要拆，但合同还没到期，租金也交到了下个月。

他不想争，也不想惹事。

他往后退了两步，空出手来，做出要离开的样子。

王麻子盯着他，眼神里带着轻蔑。

“装老实？

你以为退两步我就放过你？”

他抬手，钢管猛地砸向车筐里的塑料瓶。

“砰！”

瓶子炸开，碎片飞溅。

有一片划过狗旦的手背，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。

他没躲，也没动，只是蹲下去，开始捡地上的碎片。

就在他弯腰的时候，眼角扫到王麻子口袋里滑出半张纸，被风卷到了车轮旁边。

他不动声色，一边捡瓶子一边靠近那张纸。

借着身体遮挡，看清了上面印着几个字：土地权属界址图。

还有一行小字写着——东邻：城西第八废品回收点。

那是他的废品场。

纸片只露出一半，另一半还在王麻子身上。

狗旦用脚尖轻轻一踢，把纸片推进车底阴影里，压在轮胎下。

他继续低头收拾，动作慢，但手指稳。

王麻子吐了口痰，骂道：“再让我看见你在这儿晃，下次砸的就不是瓶子了。”

他转身要走，西个手下跟着往后退。

临走前回头瞪了狗旦一眼，像是在确认对方有没有记恨。

狗旦低着头，手里捏着一个碎瓶口，指节微微发紧。

王麻子带着人走了。

脚步声远去，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狗旦没立刻起身。
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那辆歪斜的三轮车，看着地上散落的废品，看着车轮下藏着的半张纸。

他没动。

但他知道，有些事不一样了。

刚才王麻子说“这块地马上要拆”，可拆迁办没发通知，街道也没贴公告。

他每天路过居委会，门口的告示栏他都会看一眼。

没有消息。

那王麻子怎么知道？

而且那张地契……为什么偏偏标着他废品场的边界？

他慢慢把地上的纸板重新搬回车上，动作依旧平稳。

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，他撕下一块胶带缠住，继续干活。

远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，是隔壁老**在听戏。

巷口有小孩跑过，尖叫着追一只皮球。

生活照常。

可他知道，刚才那几分钟，己经改变了什么。

他把最后一捆纸板放好，扶正三轮车。

木板还在地上，他捡起来塞回车底。

然后他站在车旁，望着王麻子消失的方向。

眼神沉，呼吸稳。

他不是怕事的人。

五年前在火车站，有人抢他背包，他追了三条街，最后把人按在地上，一句没骂，也没打，只把包拿回来就走了。

两年前冬天，一个醉汉踹翻他摊子，他蹲着把东西一个个捡起来，第二天那人被人发现躺在医院，肋骨断了两根，没人知道是谁干的。

他不惹事。

但事找上来，他也不躲。

现在这块地有问题，王麻子有问题，那张地契更有问题。

他租这地方五年，从来安分守己，按时交钱，从不跟人争。

可最近纸箱总被人半夜翻乱，秤砣也动过位置，昨天还少了一捆铜线。

他一首以为是小偷。

现在看来，不是。

是冲他来的。

他摸了摸手背上的伤，低头看了看车轮下的纸片。

等晚上没人了，他再来取。

现在不能动。

他推起三轮车，慢慢往废品场走。

车轮压过积水，发出咯吱声。

身后，那片铁皮围栏静静立着，在阳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。

他知道，明天王麻子还会来。

他也知道，下次来，不会只是砸瓶子这么简单。

但他没走。

也没逃。

他把车推进场子，停在称重台旁边。

拿出记录本，开始登记今天的废品数量。

手在写，脑子在转。

谁在背后动这块地？

王麻子拿地契干什么？

如果真要拆迁，补偿款归谁？

他租的是场地使用权，合同在床底下压着，盖了红章。

可要是有人想强占，合同未必有用。

他写完最后一行字，合上本子。

抬头看了眼围墙外的天空。

天还是蓝的，云很薄。

可他心里清楚，这场雨，快来了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水龙头前洗手。

水流冲过伤口，有点疼。

他没皱眉。

只是盯着水看了一会儿，关掉龙头。

然后转身，走向棚屋。

路上经过三轮车，他弯腰，用鞋底把那张纸片彻底蹭进车底深处。

藏好了。

等晚上。

他走进屋，门关上。

外面，巷子恢复寂静。

只有风吹过塑料袋的声音，哗啦啦地响。